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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天汉风云(1-108)》 作者:xrffduanhu1 [连载中 第108章·嫂夫人(中流砥柱篇,剧情章)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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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20:3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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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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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108章·嫂夫人(中流砥柱篇,剧情章)
文章作者: xrffduanhu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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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·嫂夫人(中流砥柱篇,剧情章)

  鹿清彤立在案前,翻开手中的册子,向满堂将校报出一组数目:
  “诸位统制,眼下睢阳城中造册可战之兵,共分三部:其一,微山湖十八路义军与沿途来投的义士,战后点验实有四千七百余人;其二,睢阳本地守与入城支援的义和拳青壮,合计尚余一千二百人;其三,原江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带来的江淮勤王军,经芒砀山一役后收拢整饬,实存一万一千三百人。以上三部合计数目,为一万七千二百人。此外,尚有随军民壮与伤愈归队者未入战阵正册。”
  台下众将听得暗暗咋舌。几日之前,大家还不过是困在微山湖水泊里的草莽流寇,或是死守孤城的断粮残兵,谁曾想转瞬之间,聚在睢阳城下的青壮战力竟已逼近两万人之众。
  孙廷萧踱步回到案前,接过话头:“这几日行营整编,绝非将诸位的人马打散充公。本帅会依着各营特长,将这一万七千多兵卒重新调配编伍,教诸位统制人人麾下都有精兵可用。长远来看,只要抗胡的大旗竖得稳,天下各路忠勇义士、落草好汉皆会滚滚而来。到那时,莫说是十八家反王,便是六十四路烟尘的规模,咱们也能聚拢的起来!”
  大家顿时一阵大笑,而孙廷萧继续道:
  “只是,本帅今日要问诸位一句——兵马若当真多了起来,成千上万没见过面的新卒聚在一处,该如何教他们归心,同咱们生死相随?”
  孙廷萧坦言:
  “实不相瞒,孙某积功为将,骁骑军起家时不过一营数百轻骑,后续发展再三,多次扩充得到三千重骑。后来在河北平定安史叛乱,收入黄天教与地方兵士,临阵调度最多之时也不过四万人马。若往后咱们真坐拥十万、二十万大军,如何带兵、如何凝结军心,连本帅自己也得仔细琢磨琢磨。今日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弟兄,列位诸公,都来说说各自的看法。”
  这番实话顿教满堂草莽豪杰与行伍军官们放下了拘谨,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。
  李逵第一个按捺不住,粗声大嗓地拍桌子:“这有甚难琢磨的!俺觉得带兵就一条,酒肉管够,银子给足!上了阵谁敢后退,俺一板斧剁了他,谁冲在最前,俺把缴获的银钱全赏他,哪个敢不卖命?!”
  旁边的宋江连忙摆手、:“铁牛莫要胡言。重赏虽能勇夫,却难保长久。依某之见,为将者当以‘义气’为先,恩结其心。平日里同甘共苦,问寒问暖,士卒家中若有老小病患,将领以礼相待、解衣推食,人心都是肉长的,上了阵自然肯效死力。”
  “光讲义气也不顶用!”坐在另一侧的张献忠冷笑一声,撇了撇嘴,“依老子的经验,闻风来投的新兵中流民最为众多,他们一向贪生怕死,不耐苦战。军法必须严明,该杀的杀,该罚的罚,但只要克扣军饷、欺侮弱小的事不许出,有功必赏,不偏袒亲信,队伍便散不了。”
  李自成坐在长凳上,若有所思地沉吟道:“张兄说得有理,但某觉得还有一样——得教士卒同仇敌忾,有杀敌的欲念。就如打睢阳,若非亲眼瞧见胡虏屠戮集镇、残杀妇孺,大伙儿胸中憋着恨意,纵使给再多银子,也未必敢和敌人甲兵对冲。”
  张巡、杨大眼、周处等人亦纷纷各抒己见,有的主张“严明旗号金鼓之令”,有的主张“精选基层什长什伍连坐”。一时间,满堂将校争论不休,各执己见,热烈的话语声回荡在仓房的每一个角落。
  孙廷萧听着堂下众人的争执与高论,始终含笑点头,并不急于打断。待满堂声浪渐渐平息下来,他方才先喝了碗水,然后开口:
  “诸位方才说的,句句都有道理。赏罚分明、严加操演、体恤下属、激发生死仇怨……这些法子,往后各营整训时一个都少不了。可话说回来,这些手段都是兵马聚在营里之后的事。在这之前,究竟凭什么能教那些素不相识流民与溃兵,一听说咱们的旗号,便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来,死心塌地跟着咱们走?”
  孙廷萧双手撑在桌案边沿,身躯微微前倾,继续带着一些自嘲的意味说:
  “哈哈,咱们关起门来照照自己。眼下睢阳府库里得了江淮军带来的粮食,又有消灭敌军得的缴获,合起来勉强够全军吃上两个月,那还是不出兵只守城的情况下;跟胡虏的硬仗,这才不过刚刚开了个头,往后说不定还有几万、几十万重骑碾压过来;至于金银财帛的重赏,本帅眼下是一个铜钱也拿不出来;更不必提给诸位封官许愿的统制名头——朝廷中枢沦陷,天子蒙尘,吏部的盖印文书一份都没有,全凭本帅张张嘴巴在这儿开府辟官。仔细算算,孙某人手里实则是半点本钱也无。”
  满堂将校听得一愣,随即纷纷失笑摆手,李逵更是扯着嗓门嚷嚷道:“大帅休要妄自菲薄!您老人家能亲自提枪上阵斩将夺旗,那就是天底下顶顶大的本钱!”
  孙廷萧笑着摆了摆手:
  “一个月之前,莫说是诸位义军首领,便是杨大眼、周处、邓艾他们几位,也还在汴州郊野的破兵站里混日子,谁认得我孙廷萧?可如今,短短几十天光景,反王、守城军民与江淮兵,几万人竟全聚在孙某旗下。孙某也想听听诸位大实话——你们撇下身家性命跟着本帅干,心底里图的究竟是些什么?”
  此言一出,仓房内静了一瞬,随即众人便敞开了心扉,各抒己见。
  张献忠咧嘴狠声道:“图个痛快!老子一项憋着一股恶气!之前是恨朝廷无道,现在又恨胡兵凶残,跟着你能痛痛快快砍胡虏的狗头,有仇报仇、有冤报冤,杀得舒坦、死得值当!”
  张巡一身正气,按剑凛然道:“大帅神威,救睢阳万民于水火。下官追随大帅,不求封侯拜相,只为保家卫国,全了我天汉臣民的气节!”
  宋江神色郑重地抱拳:“宋某与一众弟兄落草多年,空有报国之心却背着贼名。如今跟随大帅举义抗胡,能脱了贼籍,堂堂正正做保国义士,全了兄弟们的忠义之心。”
  坐在后排的杨大眼更是直截了当,身躯挺得笔直,粗声道:“回大帅!俺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大道理。俺就认准一条——跟着大帅能打胜仗!自从跟着大帅出了兵站,大小三战,次次把胡狗往死里揍,跟着大帅打仗,心里踏实,不窝囊!”
  报仇、卫国、正名、求胜……一时间,堂内七嘴八舌,各路豪杰吐露着最本真的心思,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。
  孙廷萧抚掌而笑,神色间满是赞许与了然。
  “说得好!报仇雪恨、保家卫国、博个清白功名、求场痛快大胜,全是大实话,也是男儿汉立身乱世该有的志气。”
  孙廷萧走到大家之中:
  “不过,在微山湖跟孙某结义出山的各位首领,不知可还记得我在聚义厅前说过的话?待到有朝一日天下底定、四海靖平,本帅便要造起三层高的大海船,带着弟兄们扬帆出海,去那未曾见识过的外邦大洋游历一番,去寻那遍地金银的大山,寻那四季常青、割不完麦黍、吃不尽牛羊的广阔沃野!”
  仓房内登时静了下来,众将校眼中皆泛起一抹异样的光彩。
  孙廷萧转过身,对后排的杨大眼他们朗声笑道:
  “还有当日在兵站跟着我走出来的几十位兵卒,应当也记得孙某讲过,天下没有白白掉落的炊饼,想吃上白生生的大米干饭,想住上遮风避雨的瓦房,想讨个知冷知热的婆娘,全得凭咱们自己的双手去开渠种田,凭自个儿的实诚心思去同姑娘谈情说爱。要过上这种舒坦日子,非是一朝一夕之功,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来!而眼下第一步,便是先抄起刀枪,把那些闯进咱们屋里、抢咱们粮食、杀咱们亲人、不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胡虏豺狼,给一个不留地全宰干净!”
  “大帅说得在理!就是这个道理!”
  李逵又猛地从长凳上蹦了起来,把两只大手拍得如同打铁般清脆响亮,按照刚才孙廷萧提议过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同意:
  “俺可全记着呢!大帅那夜在微山湖还吹过大话,说将来天下太平了,世上会有一种不用牛马拉着、肚子里烧着开水便能自个儿飞奔的大铁车,能载着几百上千人满天下跑;还说有那铁打的大牛,不用吃草便能从早到晚替庄稼汉犁地!大帅,这大铁车俺且等着坐,可那铁牛耕地的事儿,俺今日在满堂统制面前可得把话说在前面——万一造不出来,可别叫俺这个铁牛去代替!”
  “哈哈哈哈哈!”
  仓房之内又是哄堂大笑。
  宋江笑得伏在木案上直不起腰,连连指着李逵摇头;李自成与张献忠笑得前仰后合,拍打着长凳连连叫好;鹿清彤这等端庄文人亦是忍不住掩口失笑,连立在讲坛一侧的柔福公主也被这黑汉子的憨态逗得抿唇浅笑,脸颊泛起一层动人的红晕。
  孙廷萧任由众人畅快地笑了好一阵,待那阵喧腾的浪头稍稍平复,他方才又走回讲台中央,将双手按在木案边沿。
  “大伙儿瞧,咱们各自敞开来聊一聊,这当中的道理岂不就全通透了?”
  孙廷萧环视着满堂将校:“诸位全明白,自己当初为何要豁出命去提刀造反,也清楚要想把手底下的弟兄拢住,究竟该使些什么手段。可是,本帅今日还得再揭一揭诸位心头的疮疤,问上一句——既然道理都懂,为何从前诸位占山为王的时候,这队伍总是拉不大?好不容易拉起万把号人,官军一阵冲杀过来,稀里哗啦便溃不成军?为何被朝廷追剿得无处容身、全逃到那微山湖水泊里避风头,聚在一处结盟结了几个月,连个带头的首领都推举不定?”
  方才还笑逐颜开的反王头领们面面相觑,脸上的皮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。
  “怎的?大家如今都是同袍,说这个还怕挂不住脸面吗?”
  孙廷萧见状,抚掌爽朗道:“都莫垂头丧气!依我看,输了退了,没甚么丢人的!诸位且想想,当初追着你们打的都是些什么人?东有徐世绩,西有岳鹏举,哪一个不是当世一等一的大行家、大将才?要我说,他徐茂公城府深似海,岳鹏举排兵布阵更是狡黠得很嘞!在座的弟兄输给他们两位,半点都不冤枉。实话同诸位讲,若是教本帅带着人马同他岳某人、徐某人摆开阵势硬碰硬,我也不好说能赢他们!”
  “不过嘛,如今朝廷中枢天翻地覆,咱们在这睢阳城里重整了大旗,在座的弟兄如今摇身一变,也全都是吃皇粮的大汉官军了。往后徐世绩与岳飞见了诸位,都得客客气气唤上一声军中同袍!诸位便是有天大的憋屈,想再同他二位在战场上刀枪相见、分个高下,怕也是没这个机会喽!”孙廷萧摊手道。
  大家闻言又释然失笑,孙廷萧的神色则变得格外认真:
  “打不赢算不得什么,兵凶战危,战场上的胜负本就是瞬息万变、兵家常事。古往今来的名将,谁没吃过败仗?可真正的名堂在于——我们得做到,打不赢的时候,退下来队伍不会散、人心不会乱;打得赢的时候,能顺势把队伍壮大起来;而这壮大起来的人马又不是乌合之众,还能跟着咱们接着打胜仗!这进退聚散之间的法门,才是真正的大本领、大学问!依孙某看,就今日一天,无论如何也讲不完的。”
  话音刚落,便有人嗓子高声起哄道:“大帅胸罗万象,既是大学问,要不大帅索性亲笔给咱们写部兵书,教大伙儿带回营里好生参详参详!”
  李逵又笑骂道:“去你的蛋!写什么劳什子鸟书,大帅便是写出来,咱们这帮老粗大字不识一个,看得懂吗!”
  “莫要起哄,”孙廷萧从讲台边踱出一步,摸了摸怀里,“我手里,还真备了这么一本小册子,过两日便着人誊抄印发,在座的首先人手一本。”
  李逵原本咧着的大嘴登时合拢了些,有些发愣地摸了摸脑门。
  “里面全是大白话。”孙廷萧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,“认得几个字的,扫一眼就能明白七八成;若是半个字不识,教营里识字的弟兄念来听,也能听得懂。再不然,鹿长史前几日挑出来的那批新书吏,如今全分在各营队里,你们权当个教书先生使唤,每日抽空学上几个字,不耽误你们吃饭睡觉!”
  坐在旁边的鹿清彤闻言,只微微颔首,也不插话。
  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”孙廷萧语调微沉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“这册子发下去,可不是给各位垫桌脚、擦屁股的。看在眼里,记在心头,接下来,全得真刀真枪地用出来。”
  台下几名反王头领面面相觑,张献忠率先笑了起来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:“大帅,您这是把咱们当书生考教了!咱们既然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您的大旗底下,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,您说今夜去拔哪个营盘,咱们提着刀子去拼便是!何苦非要折腾那鬼书本?”
  “对啊,大帅教咱们怎生打,咱们便怎生干,不就结了!”后排也有人跟着大声附和。
  “若光是提刀拼命,倒真便宜了你们。”
  孙廷萧摆出一副郑重的样子,一手撑在腰带上,一手向众人伸出:“接下来,本帅有一桩天大的干系要交托给诸位。在座除了少数几个行伍出身的,大半都是从平民百姓里带头拉杆子起家的。老百姓想什么、怕什么、盼什么,你们比当官的更懂千百倍!”
  “而今,本帅要你们把这看家的本事再使出来,”孙廷萧语气骤然严厉,“但规矩全得改!从前那些吹牛许愿的鬼话,不许再提;夜里破村抓丁、拿绳索捆人入营的恶习,谁敢再犯立斩不饶;也不许再拿神仙下凡、符水保命去哄骗!咱们要堂堂正正、实打实地把队伍给拉起来、扎下去!”
  孙廷萧抬起手,朝着西方与北方的方向遥遥一指:“如今睢阳城里聚了一万七八千人马,可是汴州城破,胡人铁骑定会不断增补,向东,向南,向西,咱们这点兵力,在江淮几十个州郡,千里平原之间算得了什么?”
  “我们四处救火,早晚被胡虏耗死。唯有教中原腹地的千家万户全明白过来——缩在家里是个死,等官府来救也是个死,唯有自己把锄头、镰刀聚起来一道跟蛮夷拼,才能挣出一条活路!把百姓发动起来,教他们知战、敢战、能战,这仗,咱们才有得打!”
  “哇呀呀呀呀……”
  睢阳城西的偏营仓房里,李逵捧着优先给他配发的线状册子,瞪大了眼睛,嘴里一连串怪叫,粗短的手指头在泛着油墨香的纸页上抹得沙沙作响。
  “铁牛,你鬼嚎个甚?叫你认字,又不是教你上刀山!”旁边的宋江皱着眉头斥了一句,却也忍不住伸过脖颈,就着烛火细细端详自己手里那一卷。
  不仅是他们二人,这几日睢阳大营的各处营房内,凡是挂了统制、副统制名头的反王首领们,几乎都在抓耳挠腮地琢磨这本薄薄的册子。
  册子开篇倒不算陌生。前头墨迹工整地列着的是早先在微山湖水寨里孙廷萧与他们的约法,诸如“不许抢掠民财”、“不许欺辱妇孺”、“买卖公平”、“借物归还”之类。
  原本这些草莽头领心底里早有盘算。在他们想来,孙廷萧毕竟是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、堂堂开府骁骑将军,受朝廷厚禄,出入皆是朱紫公卿,平日里打交道的尽是官绅巨贾。既然大将军严令要走“正道”,那往后到了地方州县,少不得要像朝廷官老爷那般,对着各乡各埠的豪绅贤达笑脸相迎、好言相劝,哪怕受些富户的冷眼,为了大军名声也得咬牙忍着。他们这帮流寇打土豪、劫富户做惯了,要给地主老儿们赔笑脸,心底里未免觉得憋屈别扭,只因敬服孙廷萧能带兵打胜仗,才打算硬着头皮去“勉力遵守”。
  然而,待书吏将册子翻过几页,讲到后面“基层经略”的条目时,响马们却全听愣了神。
  “这……这真是大将军写出来的章程?”
  张献忠盘腿坐在炕上道:“娘咧!你们看,这是教咱们怎么不动刀子,体体面面地斗那帮狗日的!”
  孙廷萧在册中写得分明:大军初至一地,绝不可明火执仗破门抄家,亦不可轻动刀兵行严刑逼勒。那等简单粗暴的蛮干,只会逼得豪绅暗通胡虏、闭寨死守,反落得个“流寇过境”的恶名。册中所列方略,步步皆是“阳谋”——先依天汉律例,以骁骑将军府与中宫凤印之名,堂堂正正清查历年隐匿之丁口与瞒报之田亩。凡地方乡绅,哪个没有几笔侵吞官田、包揽词讼的烂账?只要将这些铁证捏在手里,不必动一刀一枪,只需请其过堂“秉公核验”。
  这下一步更是妙绝。册中交代,对这些大户不仅不杀,反要大张旗鼓地给予“体面”。由军中出面设立“义仓筹饷会”,给带头认捐的乡绅奉上盖有开府大印的“义民”牌匾与虚衔札子,许诺其子弟立功提拔的通道;至于其隐匿田产的罪责,则作价换成军粮棉麻,分给那些失地流民开垦屯种。豪绅为保全根本与虚名,只得咬牙认捐,甚至还得反过来帮着官军弹压乡里杂音。
  至于城中坐贾行商,册子里更是明明白白定下了“关市之征”与“护商条例”。大军平定盗匪、肃清官道,保障商路畅通;商贾沿途歇宿设卡,只需依率完税,其余苛捐杂税一概革除。税银收缴入库,账目由随军书吏每月张榜公之于众。若是商旅愿意冒着风险开辟通道,为战区确保粮食买卖畅通价格稳定,则官军还可给与有功者盐铁买卖的临时许可。
  黄巢可是有文化的,亲自给部下讲授这套理论,可他读到这里,也不免连连啧舌,感情贩私盐如今是有功的嘞。
  “兵不血刃,钱粮到手;大户服帖,商人乐从;转过头去把田土粮秣发给泥腿子,好名声全教咱们占尽了……”
  李自成将册子小心翼翼地合在掌心,由衷佩服:“如此,不用去和农民许愿不纳粮,他们也一样能归心,是长久之计。”
  能占山为王的人,没有几个是真正愚钝的。孙廷萧那本小册子里的算计,诸位反王头领听书吏拆解了一两遍就全深入理解了,甚至暗自赞叹这等“借力打力”的阳谋委实比他们当年砸窑抄家要高明得多。大家心里都有底,这些策略只要照着办,短时间内就会有收效。
  众位响马那身流寇习气也是个问题。
  过去在水泊山林里快活,讲究的是“大秤分金、大碗吃酒、大口吃肉”,抢下一票买卖便能胡吃海喝半个月;如今归了官军正规编制,却得受着严苛的军规约束,整日出操演阵不说,还得按月领着那点定额的饷银,跟普通士卒一道啃麦饼、喝菜汤。
  可这事说难,倒也不至于当真闹出哗变。
  归根结底,在座的兵卒将校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出来的?在微山湖没板刀面生意可做,断炊挨饿的时候,连树皮草根也得嚼,如今在睢阳每日能领到实打实的杂粮光饼与热气腾腾的菜汤,按时又有羊肉汤、马肉干,肚里不泛酸水,已算得上是难得的安稳日子。
  这个事情上,孙廷萧自己带头,大家也就更没有怨言。
  孙廷萧自进城起,便从不开私灶。每日卯正与士卒一同出操,到了用饭的时辰,便端着碗同杨大眼等等亲兵随意一蹲,就着大锅里的熬菜稀里糊涂地往嘴里扒拉。偶尔想添一碟酱瓜咸菜佐餐,亦是叫亲兵老老实实去城中腌咸菜的铺子里按市价买,并不吃人供奉。
  孙某人如此,他的红颜们更是无一娇气。
  民间编排皇家风流,戏言“西宫娘娘烙大饼,东宫娘娘挑扁担”。谁曾想,如今倒成了真事。
  宣和四年十一月初三,睢阳东大营的伙房前,搭起了三口大铁锅。
  开饭的铜锣刚敲过三声,排队打饭的各营士卒便自南向北排成了一条长龙。平日里负责掌勺打饭的伙头军今日全退到了后头干活,站在木案后给兵士递饼舀汤的,是几个衣着朴素的城中妇人。
  队列正缓缓往前挪着,前头的兵卒们却忽然起了些异样的骚动。
  “前头怎的走得这般慢?”后排一名江淮兵卒伸长了脖子张望,嘴里嘟囔着,“莫不是今日的麦饼缺了斤两?”
  “放屁!”旁边一名义军部卒点了点他,指着那边说,“你仔细瞧瞧……前头站着的那位是谁!”
  那江淮兵揉了揉眼,顺着前头晃动的攒动人头望去。
  只见打汤的几位之中,立着一位身形丰腴端庄的女子。她穿着粗布钗裙,木簪别着如云青丝,未施半点脂粉,在凉风里袖口高高挽起,将汤勺在锅中搅弄,和其余妇人做同样的活计,整个人周身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。长眉如黛,面若满月,眼波流转之间,竟美得教人连呼吸都要停滞。
  “这……这是哪家的嫂子?睢阳小城还有这般神仙样的人品?”江淮兵看得两眼发直,喃喃问道。
  “什么嫂子!你这瞎眼的泼才!”那义军兵卒把嘴凑到他耳边极隐秘地吐出几个字,“那是……那是杨皇后!中宫娘娘!”
  “嘶——”
  周围听真切的十几个兵卒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,整条长龙霎时间鸦雀无声。
  大家都是底层兵卒,纵使平时没什么礼数,对“皇后”二字却有着自然的敬畏。一时间,整座东营的队列肃穆得如同临战阅兵,汉子们谁也不敢交头接耳,更不敢发出半点轻浮的嬉笑。大家全把脊梁骨挺得笔直,只盼着脚步能快些挪到那木案之前,能近距离偷偷端详这位落难的中宫一眼。
  不多时,那江淮兵已挪到了案前。他不敢直勾勾地看杨玉环的容颜,头垂得极低,两只手捧着粗瓷黑碗,激动得碗沿抖动。
  一抹极淡的幽香混着热腾腾的麦香与骨汤味,轻轻拂过鼻端。
  “这位小兄弟,莫要拘谨,拿稳了。”
  一道温软细腻的清音在他头顶柔柔响起。杨玉环唇角带着一抹温婉的浅笑,稳稳地将一海碗热汤盛好,随后又亲手自旁边的竹筐里拾起两张烤得焦黄的厚实麦饼,轻轻搁在他手里。
  “将军定制,一人两张饼、一碗汤。”杨玉环柔声嘱咐道,“天冷风硬,操演辛苦,若是肚饥不够吃,等弟兄们打完了,还有剩的,大家还可再来领。”
  那兵卒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,耳膜嗡嗡作响,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神魂飘飘荡荡不知落在了何处。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应诺,端着吃食同手同脚地往回退,着实好笑。
  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短短半个时辰便自东营刮到了西营与南营。
  “听说了没?东大营那头,真是皇后娘娘亲自掌勺给大伙儿分粮!”
  “可不是嘛!娘娘说话声音跟仙乐似的,还亲手给递麦饼!”
  原本在各自营房里用饭的各部将士顿时坐不住了。一时间,不少已经吃完饭的偏将、什长乃至小头领,纷纷端着空碗,借着“巡查换防”的名头,成群结队、急吼吼地从南北大营往东大营的伙房前头涌。
  队伍越排越长,足足绕着校场转了半圈,满营的粗汉子们个个伸长了脖颈,在冷风里搓着手,只盼着能赶上那铁勺翻动的一瞬,亲眼瞻仰一番那传说中仙子般的大汉母仪。
  南大营的伙房前,升腾的白汽同样弥漫在半空,只是这处的气氛远比东大营要喧闹得多。
  孙廷萧碗里盛着半满的白菜豆腐汤,神色坦然,同士卒一道老老实实地排在领麦饼的长队里。
  周围的军卒起初还有几分拘谨,待瞧见大将军当真跟寻常大头兵一样,在冷风里哈着白气往前挪步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“大帅”,长队前后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喝彩。
  孙廷萧端着大碗,侧过身来,抬手指了指铁锅上方飘散的热气,朗声笑道:
  “都莫要嚷嚷,小心把热气全给吼散了!如今我们吃的是缴获的粗粮,还免不了抢马儿的豆吃几顿。大家且宽心等着,过些日子南边运河的粮船溯流而上,咱们大营里便能天天吃稻米,再添些江南运来的咸鱼、酱肉。我且问问,你们这帮汉子肚里装得下稻米不?”
  “大帅!咱们这帮人打小便长在水乡,早些年跟着杜伏威杜首领落草淮南,肚子里最馋的就是一口大米饭配咸鲥鱼!这麦饼吃得多了,喉咙管直发干,若真能见着稻米,俺们能一口气吞下三海碗!”一名健壮汉子高声应道。
  旁边几个江南旧卒也跟着连连点头,神色兴奋:“咱们原是贺兰节度使麾下的,自打北上勤王,整整三个月没沾过一口稻米了!真有江南米粮运上来,给个官儿做都不换!”
  队伍后头更有几个操着闽浙官话的精瘦汉子蹦跳着招手:“大帅明鉴!弟兄们跟着林爽文林统制从海边辗转流落到中原,最喜食米饭配咸鱼干!若是能吃上一顿,上了阵冲杀起来都多两斤力气!”
  南方各路的兵勇欢呼雀跃,可北方汉子却不干了。
  一名关中大汉转过身来,正是李自成麾下的老陕兵,瓮声瓮气地抓了抓头皮:“大帅,他们江南人爱嚼软米,俺们这些从陕洛一路跟着闯将出来的,可吃不惯那黏糊糊的米饭!俺们这副喉咙,就认这顶饥耐饿的面饼!嚼一口饼,灌一口烈酒,那才叫过日子!”
  “说得在理!”另一侧几名从济州溃退下来加入的官军老卒也跟着附和,“大帅,北地风硬,若是只吃大米,半天下来肚里便空落落的!俺们北地汉子,要吃饼,吃面条!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
  孙廷萧大笑道:“好,好!南人食米,北人咽麦,等后方的运道打通了,教你们各取所需,谁也饿不着肚子!”
  正说笑间,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提着裙角碎步走了过来。
  柔福公主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夹棉小袄,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布袍,满头青丝仅仅束了一根淡蓝丝带,身量娇小玲珑,在这满是粗野汉子的大营之中,宛如一株幽兰。她手里也端着一只浅碗,见前头排着长队,便极其规矩地挪着碎步,走到了孙廷萧身后站定。
  她站在高大魁梧的孙廷萧身侧,只将将齐到他男人的胸口,越发显得柔弱可人,一双澄澈的秋水明眸低低垂着,显得分外恬静乖巧。
  然而这般惹眼的佳人立在队里,周遭兵卒哪能瞧不见?
  若是搁在从前朝廷规矩森严之时,面对天家贵女,谁敢多看一眼便是掉脑袋的死罪。可如今在这生死相依的抗胡新军里,大帅同袍同食,尊卑之隔早被消融大半,加之柔福公主已经给大家讲过多次课,众将士心底里对这位毫无架子的贵女既敬又亲。
  大家心照不宣,半点不提什么“公主”、“金枝玉叶”的虚套,只见前排一名义军兵卒双手抱拳,冲着柔福洪亮地喊道:
  “见过嫂夫人呐!嫂夫人万福金安!”
  整条长龙般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,前后兵勇们纷纷跟上:
  “嫂夫人万安!”
  “嫂夫人来得好哇!嫂夫人也来领饼啊!快先给嫂嫂发啊!”
  柔福公主一张白皙娇嫩的脸蛋刹那间烧得通红,下意识地往孙廷萧那宽阔坚实的后背缩了缩,柔声道:
  “诸位……诸位将士……免、免礼……”
  那副娇怯无措却又强撑着体面的温婉模样,落在将士眼中,顿时又引来一阵善意而放怀的欢笑。
  大家还在喊嫂子,却又是一道清雅利落的身影款款行来。
  鹿清彤刚在侧厢给新挑的书吏们核完各营底册,到了饭点,也解散了过来吃饭。她是正经官吏,状元娘子,见她端着碗走近,排在近处的军卒们纷纷收敛了几分方才的调皮捣蛋,规规矩矩抱拳招呼:
  “长史辛苦!”
  “见过状元娘子!”
  这等尊称才喊了两声,不知哪个胆大的起哄道:“状元娘子也是自家人啊,也得是嫂嫂啊!”
  “哈哈哈哈!状元嫂嫂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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